有一天,我在爸爸的办公室里。我坐在他的椅子上转来转去,读书架上的书脊,用他的电脑来看我的邮件,试试他的钢笔,翻翻他桌上的文件,把所有挂在墙上的东西都读一遍。我又感觉自己就像回到了小女孩的年代,带着一些骄傲,仿佛因为基因的缘故,我也拥有那个地方一样。我享受着在他的世界里的那种安全感,看着他由那些装饰的物品所代表着,就好比欣赏某个人写的书或者获得的证书一样。
我成长的过程中,爸爸在工作上马不停蹄。我当时并不知道“工作狂”这么难的术语,但是这个词却很适合他。他总是在工作。我童年的回忆就是由爸爸在工作和想念爸爸构成的。
还记得他一天劳碌之后,回家的时刻。每天傍晚都给我带来一种奇特的感觉,我会在他刚刚到家的那个时刻被他迷住。那一刻,他象是一个有待解开的谜团。我小的时候,爸爸是一个警官。对我来说,他看起来几近神秘,仿佛是一个蓝色黑色、钢铁和与帽子搭配成的一具雕像。他身上配着枪、手铐、子弹带,而且浑身散发着汗水、阳光、金属和滚烫的涤纶布料的味道。我会看着他把警棍从腰带上卸下来。掏出一大把硬币和零落的子弹,散落在桌子上,步调一致地滚动着。那把绝不可摸的枪从他身上卸下来,放在柜子里的架子上。我对他的手铐感到十分好奇,于是很快便照着它的样子给自己做了平生第一副粗笨的手链和脚链。我试着戴上他那条夹在领子上的领带。那把闪闪发光的手铐专用万能钥匙,其精美让我魂牵梦萦,更不用提它在幻想的游戏中的用处了。在那些时候,与其说他是父亲,不如说他是神话人物,一个与我隔离的生命,一个我渴望得到却无法触及的人。他每天回来的这段时间,让我觉得睡觉的时间总是飞快地就到了,似乎有他在的时间总是不够。
我想,我之所以那么着迷,不是因为他那身制服和装备。就算他是穿西装的,我仍然会着迷于他的公文包,高档钢笔或者他的外套。仅仅因为它们属于他。
现在回顾起来,我会很容易定义我当时的感觉和情绪,我现在也能理解养家糊口的重要性,这样的理解能够中和我的不良情绪。不过五六岁的孩子哪管这些啊,至少我是管不了那么多。反正我小时候就是那样的感觉。
我的确还有关于童年的其它记忆——周六的时候坐摩托车去食杂店或者摩托车配件商店。但是,我一想起爸爸和我的童年的时候,我很难把他和他的工作分开。对我来说,那就是他存在的语境,是他作为爸爸身份的一部分。
我八岁的时候,爸爸不再当警察了。他拿到了两个学位,然后在我童年余下的记忆中他开始教书了。所有这些仍然伴随着繁重冗长的工作和在办公室里面的孜孜不倦。当我长大一点的时候,我不记得自己曾有过对他的事业的理解。我不喜欢爸爸老是在工作。我也不喜欢他把工作带回家。实际上,他在哪儿都不重要,反正他在哪儿都是工作。
我无法改变的事实,就是我爸爸在我童年的时候花很多时间工作,还有我爸爸在我成年的时候仍然在花很多时间工作。我也没办法改变在我成长的过程中,我想念他渴望能有更多的时间跟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还有那些因为我所失去的一切而感受到的伤害和怨恨。
现在我已经长大,我们的关系也不一样了。他还是我爸爸,是的,但是我们的关系是父母与成年子女的关系了。而且,因为我不跟他住在一起,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仍旧在办公室工作到很晚。但我知道的是,我已经选择原谅他,把我童年所受的伤害释放,好使我和爸爸的关系能继续发展。我要把他作为一个普通人去了解。我想要在他的头衔之外对他有更深的了解。毕竟,他远不止是一个头衔:他是我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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