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常常想起那天。
不过想到最多的是那棵柳树。
他一想起柳树就想不下去了。
再后来他就认为,一切都是那棵柳树造成的。
世间为什么要有柳树这种东西呢?
如果那天那棵树不是柳树而是别的什么树比如无花果树,事情一定就不是那样了。
就是这样,宇宙中有许多隐含变量的。你不知道到底什么会决定什么。
既然不知道,那么说是柳树决定的也没什么大不了。
一年后他还去到过柳树那里。
可是柳树已经不见了,现在那里是一根钢管,管上边是个灯,不是管灯。
他忍不住问旁边卖水的阿姨,树哪去了?
阿姨说,不是砍了吗。
他一惊。为什么砍了呢?
去年冬天雪太大,所以砍了。阿姨随口说。阳光下的她有气无力。
钱列以为自己的逻辑系统又出了问题。雪下的大,为什么要砍柳树?
所以他买了一瓶水继续追问。
见这厮这么有诚意,阿姨略微有了些精神,开始诠释。
去年雪下的太大——>扫雪机和扫雪人不够——>于是大量撒融雪剂——>许多雪就被堆在了树坑里——>融雪剂是国产的,对松树柏树有毒害——>松树第二年全干了,死了,于是被砍了——>这棵柳树旁边全是松树,于是也顺便被砍了。
再后来,钱列就记不清是因为这个故事,让自己常常想起柳树,还是因为自己常常想起柳树,才会去听这个故事。
不过那最终又有什么区别呢?反正自己总是想起那棵柳树。
那棵青青的柳树。
喝完了水,他把空瓶靠在钢管上。坐在曾经的柳树下边,想着柳树——其实想起了别的事(但真的不是青青)——他就哭了。
他想,柳树原来是被咒诅了。
所以柳树死了。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自己是个会给周遭的一切都带来咒诅的人。
他想这是因为自己属羊。
自己的星座和八字相克。
自己的血型和手相不和。
自己的信仰和行为不符。
自己的灵魂和身体不配。
既然无花果树能被咒诅,柳树为什么不能?
因为松树死了,所以柳树也得死?
不,不是这样。
“表面上是明白无误的谎言,底下才是奥妙难测的真理”
凡是无端遭害的,都是因为咒诅。
有那种力量的。
那种力量有很多种来源,很多种扮相,有时候像炽天使,有时候像黄鼠狼。
他看自己放在波多黎各的网上日记——只有自己能看——上边分明写着,某年某月某日,青青去塞浦路斯了。没有告别,就那么走了。
他只是记不起这件事发生在柳树生和柳树死之间,还是柳树死之后。
他多希望自己能忘了这一切。若可以,他宁愿失去一切技巧,舌头永贴上膛。
他愿意失去一切福分——如果有的话——换回那棵柳树,和遇见那棵柳树之前所有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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