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钱列开始意识到自己目前的想法恐怕不够全面。
不够稳健,不够和谐。
想了一会儿他的结论是:
需要多找一些词来描述,多找一些事来参考。
于是,他就像某部电影里总是半夜起来洗袜子的杀手一般,大半夜的开始翻腾。
他开了灯,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他不知道要找什么。
他这次有意不给自己限定一个文字目标。
他只是告诉自己:去找。
因为据说:
寻找的,就寻见。
一堆一堆缠的很纠结的线缆。
一张一张划的很犀利的光盘。
几本残破的电脑书。
许多支失去了写字功能的笔。
里边没有信的信封。
里边曾经有照片的相册。
各种矩形的盒子。
他看了半晌,抽出了倒数第二个。
他随手拿脏的不知道出处的假鹿皮眼镜布擦了擦盒子上的灰尘,这才看清了上边印的英文。
SCRABBLE
这个词仿佛至尊宝手中的月光宝盒,一下将他带回了十几年前。
这是他在南洋留学时一个马来西亚同学送的。
他在鹿皮色的条绒裤子边儿上擦了擦手,小心地打开了盒子。
卡尺,棋盘,口袋,都还健在。
将紫色口袋翻过来,哗啦一下方形的棋子撒了一地。
他五个五个地数,再将棋子十个十个地放回口袋。
依然是一百个,和当年一样。
他靠着床沿,默想着这东西的规则。
想了许久只想起来一点点。
回忆这种东西,好像光污染夜空上的五等星,正视了无踪迹,用余光会看反倒比较清楚。
他也懒得上网去查。
规则什么的,自己定就好了。反正不过就是个拼字游戏,而已。
他把地上的几双棉袜子踢到一边,腾出来一尺见方的一块空地,然后小心地仿佛放一碗滚烫的肉骨茶一般把棋盘放下。
他的意思是要开始自己跟自己玩了。
反正这么多年他在很多事儿上都是自己跟自己玩儿,而已。
他其实也不确定自己这半天是不是真的是要找这么个东西。
可是他觉得这个似乎比较接近正确答案。
“同学们,鸵鸟有几条腿?”
“四条!”
“小强你说呢?”
“……三条?”
“嗯,小强的答案最接近!”
是的,SCRABBLE之于他以及显然属于他的种种状况,不过是只三条腿的鸵鸟,罢了。
总之,他开始拼凑单词,不考虑分数,只考虑速度。
不一会他用完了所有的棋子。
他从桌子上扯了半张报纸,拿记号笔在中缝记下他拼出来的词。
全部词汇如下:
woke
dot
jive
wits
gap
dated
acid
real
nice
hour
unseen
good
nazi
unify
hair
fit
jeer
rend
equal
roamer
read
ex
cute
comers
hymn
bow
bag
give
shell
fiz
for
他端详着这一组短的不足以体现他辽阔的单词量的组合,若有所思。
叫醒。点。哄骗。智慧。缝隙。约会。酸。真实。妙。小时。未见。好。纳粹。一致化。头发。适合。嘲笑。撕裂。平等。流浪者。读。之前。聪明。有希望的人。赞美诗。弓。包。给。壳。嘶嘶。之于。
这里边似乎有故事。
他灵魂深处的文字狱又开始暴动了。
他发现前途未卜的人,哪怕给他一卷手纸他也会撕成一条一条地给自己算个命。
那么我这个至少还是有技术含量的。懂英语,很神秘。
他隐隐约约地觉得,只要把这个故事讲出来,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去遵行。
可是再一想他又有点儿怕了,有点儿怕又有点儿想,好像拿着巨型二踢脚的孩子。
他看着这些名词动词形容词介词,默默地组合着句子。
散落地上的光盘中模糊而狰狞的他的脸,一会儿傻笑,一会儿皱眉,一会儿苦恼,一会儿欣慰。
目前的他,就好像:
聪明的流浪汉跨过缝隙叫醒那个之前还有希望的人,用智慧哄骗她和他约会,甚好,甚妙,在这一点上他们取得了一致。他弓着腰一小时。他的包在一旁。他的头发成了纳粹的款式。他觉得酸。他没有被看见。他没有读赞美诗。他听见嘶嘶的嘲笑。嘲笑之于他等于撕裂。于是他把自己缩进她给他的壳中。这才是适合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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