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的,钱列直到努力回想八年前的那些事儿时,才仿佛突然想到了这一点一般。
是的,其实,天耀并不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这些年,他整合了自己的回忆,强行将几件事捏成了一件,这样他才说服了自己:天耀就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总之,那时她流产了。
那种从心底深处发出来的怜悯又充满了他。
他默默照顾了她几个月。
可是她不闻不问,似乎在酝酿什么决定。
从那时开始他们貌合神离,却在晚上仍然有着夫妻之事。
他似乎拿这个发泄,她似乎用这个补偿。
然而几个月后,钱列还是决定公布自己之前的决定。
他的决定其实是离婚。
他想来想去,决定自己还是无法接受她。
或者,如果说能接受她过去的经历,接受她结婚时不是处女,那么,他接受不了她对他的欺骗,不在婚前、而在婚后说这一切。
可是,就在他准备摊牌时,一天早上雷丽把一张小纸条甩在了他面前。
那上边有两道清晰的红杠。
她又怀孕了。
于是,冷战了许久的两人又重新开始说话。
钱列觉得自己被那两道火柴般的杠点燃了一些心底残存的燃料。
无论如何,这个女人又怀上了自己的孩子。
现在要是离开,是不是有点儿下作?
他那种莫名其妙的男子气概在这时候又不合时宜地发作了。
他又要有孩子了。
这事儿让他真的欣喜。
失去过一个孩子后,他发现自己无比渴望有一个孩子。
于是,他带着这份欣喜和渴望,鼓足勇气主动烧化了坚冰,准备和雷丽好好生活下去。
那两天他面目全非般说了很多做了很多结结实实打动雷丽心坎儿的话和事。
雷丽感动了。
在那波澜壮阔的感动映照之下,她说:“其实,几个月前我跟你说的并非全部。我还有很多事情瞒着你。”
那时,欣喜的钱列躺在床上,吃惊地看着她略微颤抖,却又像并不在意般说出这句话。
“哦,还有?什么事儿呢?”
雷丽没有回答,喃喃自语地做例行发言一般说,其实,当孩子没了的时候,她已经打算在他们的订婚纪念日离开他。
她说,她问过妈妈,妈妈说,只要在上帝面前承认自己的罪,那么罪就被赦免了。
她承认了,所以上帝已经赦免她了。
然而她能看出他没有接受,没有赦免她。这让她觉得愤怒和受伤。她不想这样跟他生活下去。
钱列认识雷丽并认识岳母后,其实真的很佩服岳母,并且几乎要接受他那种信仰。
可是那天雷丽的那句话让他开始故意拒绝那个信仰。
原来,那个上帝自作主张赦免了人,而忽略了人对别人的伤害。
这不公平。
雷丽接着说,可是她没有想到她这次又怀孕。这让她出走的计划无法实现了。
那时钱列并不在意她的计划,而是接着问:“你说你还有事情瞒着我?那半年前你为什么不说?”
雷丽说,半年前他的反应让她不敢说出全部,怕伤害他。
“那为什么现在又要说?”钱列冷冷地问。
没有为什么,她说,哦,应该是后来妈妈有一次跟我说,如果只说一部分事实,那也是撒谎。撒谎的话会有惩罚的。
“哦,这么说,你不是自己要说,是被逼的。你妈逼的。”钱列说。
后来她就说了全部(什么是全部呢?撒一次谎的人就不会撒第二次吗?)的事儿。
他不愿再回想那时她若无其事说出的那么多细节。那么多细节构成了一首令人发指的挽歌。
歌词大意是,她在国外时认识个网友,聊的挺好。
去柳州上班时,一次聊天居然发现那网友也在那城市。
于是他们见面了。
那人三十多岁,有家有口。第一个房子就是他帮她租的。
见面后她其实并不喜欢他,可是不知为什么就跟他在一起了。
她真正的第一次其实是给了他。
而且她还为他堕过一次胎。
因为从来不喜欢他,所以后来就离开他了。他又纠缠了一阵,后来就没联系了。
那之后不久,她居然在那陌生的城市遇到了初中时喜欢的那个同学。他来这边做木材生意。
水到渠成梦想成真般,他们相处了。
她那时真心喜欢他,想要和他结婚。
于是两人很快也住在了一起。
她惊讶地发现他居然是处男。他们试过很多次才成功的。
然而,后来,她发现他又有了别的女人。
他说是那女人勾引他的。
因为喜欢他,因为想跟他结婚,她原谅了他。
后来,她又怀孕了。
可是,他去别处做生意,她打听到在那里他又有了别的人。
她死心了,又打掉了孩子。
那个法官,其实是她的第三个男人。
钱列麻木不仁地问:“那,你也给他堕过胎喽?”
她爽快地点头承认。
钱列悲哀地笑笑,继续问:“没有了?”
然而他并不准备相信和接受她的任何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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