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模糊糊的思绪好像以黑底黑字的格式写下的箴言。
翻来覆去地端详无法参透,若即若离的余光才能瞥见。
他好像猜到了点儿什么,然后想到了点儿什么。
猜到的是雷丽或许又有别人了。想到的是这件事儿也许不必生气。
对,他在想的是她“又”有别人了。
实际上这并非事实,因为雷丽和他婚后并没有过别人,如果按照通常关于“有”的定义来界定的话。
可惜这件事的定义权恰恰掌握在他手中。
当初两人奉子成婚时他并不难过,当然也不高兴。
那时他才24岁,没有做好当丈夫的准备,遑论父亲。
然而他承认自己还是被当时的雷丽吸引了。
那时的她漂亮,干练,看起来清清爽爽,而且性格好像非常温柔。
既然人家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了自己,那么自己理应负责任。
他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
所以他放弃了那边还不错的工作机会,回来跟她结了婚。
那时他真的很爱她。她也说爱他,爱他的才华,爱他关键时刻的男子气概。
可惜这份爱持续了不到一个月。
那一天忘记了是从什么话题开始的,总之鬼使神差般他就问起她以前有没有过男朋友。
那时的雷丽远不像现在这样玩世不恭,盛气凌人。她有些尴尬,有些慌张,想了半天她问:“你真的想知道吗?”
这个回答让钱列有些慌乱了。怎么,有事儿?
他用力控制着自己,让自己看起来真的非常温和、非常自然地表示准备倾听。
雷丽咬了咬嘴唇,就跟他说了。并且她说,既然要说,就把全部的恋爱经历都说说吧。
她说起她初中时喜欢过一个男生,那男生很帅,貌似没注意过她,她也故意离他远远地。两人没发生什么。
钱列紧张的心略微松弛,真心地宽厚一笑,说那也值得说吗,谁没有过少年时呢。
她又说她上高中才真的跟一个男生相处过。在钱列温和而坚定地追问下,她说两人当时拉手,后来接过吻,也被他抚摸过,但是真的没有更进一步的发展。
钱列的心已经有些不是滋味,但还是笑了笑,没说什么,同时撒了个谎,说我也有过类似经历。那时候大家都小,太天真,很多事儿不太懂吧。
之后雷丽就沉默了好久,最后还是说,留学回来、认识他之前,那一年她其实去了遥远的柳州,在那里的卫生局上班。是的,她大学的学制并非五年,而是四年。
在那里她孤身一人,自己租了个房子,每天独来独往地上班。工作索然无味,生活无味索然。
上班时有时会碰到隔壁小区的一个法官(他总穿着制服),看上去三十多岁,夏天时经常戴墨镜,他戴上墨镜时居然有些神似刘德华。
也没有为什么,总之她就会微笑地跟他打个招呼,对方也微笑地回应一下。但也就仅限于此了。
后来有一次居然在局里碰到他了,他说他来办事。于是她很热情地尽她所能帮了帮他。
这样一来两人就有些熟了。
再后来的事情有些模糊,但总之有一天他就要请她吃饭。
她想不到拒绝的理由。况且她真的挺喜欢他的,喜欢他那种温和,无微不至的关心,好像大哥哥,好像父亲。
那天他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他没有隐瞒他,说了他有家庭,有孩子,只是夫妻关系很差。等等。
她静静地听着,听着。
结束之后他约她出来走走,两人走的时候很自然地牵了手。
之后不久,她租的房子到期。他说他有一套房子就在不远的地方。于是她就过去住了。她要给他房租,他笑笑,笑的她也不好意思给了。
他忙前忙后,帮她搬家。
安顿好后,她请他在自己住处吃饭。
那天吃完饭,他们……接了吻。
听到这里钱列的心空荡荡的,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像生锈的钟摆般艰难地晃来晃去。
他有种预感,自己不该也不想再往下听了,可是他却似乎被锁在了一个正上映恐怖片的魔幻电影院,在那里任何观众都没有不听不看的权利。
与其如此,不如自己快进一下吧。
于是他艰涩地开口,问她,“那,你们,后来,发生,发生了……关系吗?”
经历了近乎一个世纪的沉默,她说:“是的。”
于是那个钟摆停了。
钱列恍恍惚惚地听见从远方传来自己的声音:“哦,那,有多少次?”
“多少次?……记不清了。”
哦,多到记不清了。
钱列不再问,不知为何,怔怔地掉下泪来。
雷丽看着他,也哭了,喃喃地说:“对不起。”
钱列很茫然地想起来一句台词:“对不起管用的话,要警察做什么?”
你为什么要现在说呢?你为什么不在结婚前说呢?!
“后来呢?”横亘千里的冰川般漫长的沉默之后,他有气无力地问。
“他已经去办离婚了,可是在去法院的路上,他妻子抢过他的枪,以死相逼。婚没有离,我也不想当破坏别人家庭的人。为了躲避这一切,我回来了。”
“这就是全部的故事吗?”
雷丽长出一口气,貌似很释放的感觉,说:“是的。”
那时他看着她,看着她梨花带雨般清秀的面庞,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思来想去,他在那一刻,以一种圣洁的冲动说:“过去的都过去了,重要的是现在的你我,不是吗?无论如何,让我们好好地生活下去吧!”
雷丽真的哭了。抱着他,被他抱着。
那一夜他们绽放的激情似乎足以把冰山融化,令时光倒流。
哦,只是似乎,而已。
她看上去的确释放了。千斤重担放下了。
放在了钱列心里。
激情逝去,冷静回归后,他发现,自己失去了一种很宝贵的东西。
当他在她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默默看着她时,他发现自己对她的感情包含着怜悯,心痛,依恋,怨恨,情欲,愤怒……
但是爱,曾经有过的那种深沉的、浓浓的爱,不见了。
他痛苦不堪地昼思夜想了几天,考虑要做出怎样的决定。
就在他几乎得出结论时,一件事情改变了呼之欲出的决定。
那时雷丽流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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